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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乌鸦的季节(二)

2019-07-10 10:34作者:吴庆光


族塾先生自从得知錾字岩这一支吴氏家族,与乌鸦,与拐枣子树的渊源之后,就着魔似地潜行在当年吴氏童叟迁涉的路上。

他不断出入牧童梦呓所虚拟的世界。夜以继日地,把心浸入所有关于錾字岩那些被岁月风化的石碑、以及被尘烟染黄了的片言只语中。文星桥在月亮飘移的路上投下的身影,兵书阁在太阳行走的路上留下脚印,兵书阁最初的课子铃声……依次构成图像,潜入了族塾先生的意识空间。

乾隆二十四年,也是錾字岩第一缕炊烟升起后的第一百零八年,经族众的百年开垦,此地已成“田肥土沃、林茂粮丰、邻里和睦、天佑民安”的祥和之地。眼看村脚水口处涧深水急,人畜行走不便,族长召集户主商讨建桥事宜,得到一致拥护。纷纷献计献策,责成有威望者,组合总理建桥事务。经各户积极捐银捐木捐瓦,是年初冬,一桥横架,险涧变通途。为纪念吴氏族众在宋朝鼎盛时期,获皇恩封爵众多,以及祖先与丞相文天祥的过密交往,祈求先祖神佑,激励后辈奋发图强,特命名曰:“文星桥”。又于桥左立一庙宇,塑关圣帝像、设文天祥阴灵牌位于内,供族众祭拜忠烈神灵和土主。至此,族众同心,人畜兴旺,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时闻欢歌彻夜,油茶飘香四野。

嘉庆十五年,正值文星桥沐浴风雨五十年。錾字岩族众为感先祖赐福,喜获炊烟沐虹,水秀山清,鱼肥仓满,人声鼎沸,特修一楼阁与桥廊衔接。楼宇辟上下层回廊,予作课子之用。为鞭策族众崇尚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,秉承先祖治理方略,遵循宗族家规,远离刀兵血刃,祈求天佑民安,永享天地人和之福,特予楼阁命名:“兵书阁”。其义引自《孙子兵法》和《尚书·君陈》篇等先贤哲理。孙子曰: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。《书》曰:“必有忍,其乃有济;有容,德乃大。”又,太公史曰:“《书》缺有间矣,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,非好学深思,心知其意,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。就之如日,望之如云。”《书》能“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。”   “兵书阁”即成全村族众议事、处置事务的重要场所。

继之,全村族众合力延聘族塾先生,在“兵书阁”为族人孩童教授《弟子规》,《幼学琼林》,《朱子家训》,《千家诗》,《三字经》,《增广贤文》,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、恕、忠、孝、悌、廉”儒学要义。是以,宫阙广开,四周乡邻幼童汇聚,课子铃声远畅。一时,朗诗诵词之声回荡云空。与二十里外的县溪古镇,始建于宋,后又于清乾隆五十七年重修的“恭城书院”的书声,遥遥相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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錾字歌手唱古今(陆顺祖/摄)


吴良有几只大陶罐,一律的黑色,口小肚大的那种。良的经验是,这种陶罐装钱财,牢实。

良从小游手好闲。脚不沾地,手不沾泥。成家后,更是搂抱美妻瞎转悠。三十大几的人,没生养一男半女来消耗口水,囤积的精力就琢磨着怎么让别人的银子,溜进他的黑陶罐。

自从其哥忠的核桃林,生出白花花的银子,被收入黑陶罐之后,良的银子一天天地多了起来。银子一旦进入良的黑陶罐,几乎就再也没有往别处跑过。陶罐的口子很小,伸进去的手握成拳就被锁住,抽不出来。

良把陶罐埋到茅房的地下,罐上覆盖着有同样大小口子的大青石板。石板和陶罐的口子,有一节缠有油纸的泡桐木塞把守。银子溜不出来,蚂蚁也钻不进去。银子在罐内有防潮油纸保护,不怕雨淋日晒和发霉。石板上,夯有厚实的三合土。再上,是良的尿桶。

黑陶罐里的银子没有被憋死,是良时不时地让这些银子轮流出来透气呼吸新空气。良把银子从右手导入左手,再从左手摞到右手。银子的碰撞声音很动听,尤其是光洋银元。渐渐地,良摞银子的声音,传过山那边。有宵小之徒就想把良的银子解救出来,让良的银子为自己办事。但是,他们找不到良藏银子的机关。最后,宵小们倒赔一泡尿给良的尿桶。

良弄钱的手段出于一种本能。良藏钱的方式却是一种智慧。这么独特的方法,连梁上君子都无计可施,可见其思维和常人非同一个层面。

在我走进良的故事时,我父亲的影子,是否有过无法与吴良平排行走的自卑?如果父亲有吴良神奇手腕的指甲尖能耐,就不至于一辈子穷的连“叮当”都没“叮当”过。

在对待钱财的问题上,父亲的态度很接近良的胞兄——忠。

“儿女不是家产钱财吗,怎能说我是不带钱财的命呢?”当时,父亲因没管住他辛苦了三个月得来的伍圆钱,被我母亲骂得天昏地暗。内心一焦急,就拿这话把我母亲给噎住了。

那还是七十年代末期,父亲抽空悄悄地砍了一大堆化香树枝树叶,在家里喂养了一窝虫。然后,将虫的排泄物收集、筛净、晒干就成为虫茶。再挑个赶集日,拿到三江县林溪公社的一处地下农贸市场去卖。父亲制作的虫茶质量不错,十几斤虫茶卖得五块二毛三分钱。给钱时,收购土特产的人递给我父亲一张大伍和两张毛票。父亲拿着那张伍圆来回看了看,心想如果是多几张,手感或许好得多。收购虫茶的人说,钱没问题。想要零散钱,就到别的地方买些东西兑换。我这里不能把零钱都给你。听到老板这么说,父亲心里犯嘀咕:这分明是不想让我动这张大伍啊。

离开收购点后,父亲用二毛三分钱安排了自己的一把旱烟叶,以及我们兄弟姊妹的一把水果糖。剩下的那张伍圆纸币,父亲把它放进平时装饭用的葫芦钵内,扣上盖,再用系带捆牢。我们这里,为了到很远的山上做农活不至于中午挨饿,每家每户都备有几只大小不一的葫芦钵。葫芦钵装饭保温不易馊。

父亲把葫芦钵里的饭装进肚子,空了的葫芦钵可以放很多的大伍圆和水果糖。可惜,父亲只有一张大伍和一把水果糖。父亲把葫芦钵的提绳,捆绑在他早上挑虫茶用的木棍头,往肩上一扛,就悠悠地穿过集市。心里盘算着,五块钱能给儿子买件衣服和许多作业本。

太阳半红半暗时,父亲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进屋,脸上光彩浮动。我们围拢在父亲的身边,分享着水果糖的香甜和他旱烟叶的呛味。

“一大袋虫茶,就换来一把烟叶和几颗糖?”虽然母亲极力压着嗓门,但那口气却冷若冰霜。我把父亲给的水果糖,嚼得响声满屋,想以此来为父亲打抱不平。但是,一丁点作用都没有。天空布满了乌云,一场暴雨即将冲击着黄昏。父亲吞吞吐吐半天,抗不过寒霜,长叹一声后,说出了心中的憋屈:“我都用系带捆牢了的。糖果还在,那张大伍怎么就不见了呢?”

挨骂的父亲,眼神、脸色已被天空的昏暗所包裹。抚摸在我头上满是老茧的手掌,在微微地颤抖。最后,终于找到了能噎住我母亲的话头。

其实,不是父亲的错,是那张钱太孤单。钱知道父亲手中没有它的伙伴,它得和同伴在一起才不寂寞。刚好,父亲在人群中穿梭时,有只手向葫芦钵里的大伍招招手,大伍就溜进了这个人的荷包。如果父亲也能和良一样会隐匿钱的踪迹,或许,就不会用我母亲时常说的话来回击我母亲。


良的黑陶罐装满了银子,没有余地装快乐。没有快乐的日子,如哑巴咽黄连。

自从听到牧童把良最爱听的话说出口后,良就拼命朝着这一目标努力。为借牧童吉言,让那句心坎的祝词成为现实,光绪三十一年,良又纳了一房妾。时年,良四十有三,正是壮心年华。心想人勤地不懒,只要功夫做到堂,精耕细作,水丰土肥,没有种不出的庄稼,没有长不好的作物。

可是三年过去了,良的妻妾依然身材窈窕,腹平肚凹,月事如常,没有丁点动静。良到处寻医问药。凡是被民间视为壮阳补肾的药材,什么人参、鹿茸,牛羊狗鞭、淫羊藿等等食材,轮番熬煎服食。但那些珍贵的补品,隆不起良妻妾的肚子,只让良菜园里的桃树脚隆起了一堆堆药渣。

良开始拜访古刹高僧,试图从因因果果上寻找不惑之年无后的本因。

前些天,吴良听人说,离錾子岩百里外的独岩峰青云寺,有位普陀山来的得道高僧,很能辨察人世间的种种疑症,点化种种因果。吴良便让两个媳妇为他准备些粽子和盘缠,准备前往一探究竟。

高僧的名头,让小小的青云寺一时名声在外。湖南、广西、贵州“三省坡”周边的香客纷至沓来。

人太多,斋锅不够用。几名修行的居士就把大米放进几只大木桶,装上水,然后把一大堆烧红的丹霞石胆,轮换着夹进木桶里。一个时辰下来,水沸米烂,粥香四溢,引来众香客的喝彩。

第一天的拜访,良无功而退居客栈。

第二天的拜访,良还是无功而返。

第三天,良刚刚来到青云寺山脚下的大门,便见一人影从山上飘身而下,眨眼间伫立跟前。

“阿弥陀佛。施主诚心,青云寺可见。”一个小沙弥双手合十道。

吴良合十回礼。心想,看来自己的佛缘近了。要是以前,怕是等上一天无果,便就虔诚不再了。

跟随小沙弥一路朝寺庙走来,良的脑子里不时闪过这沙弥的身影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
沙弥把良带进寺庙,然后,推开一道侧门。

“施主请。”沙弥说完,躬身而退。良的心里“咯噔”半天,还是一时记不起这身影在哪儿见过。

走出侧门,外面是修竹掩映的小径。顺着小径前行百十步,一棵虬松挡住了去路。丈许高的光滑石壁上,一座小禅房肃静地嵌在崖壁缝里。青烟袅袅,木鱼声声,伴随着山崖下飘上来的山岚,向高天远去。

“浮生若梦,富贵无常。”禅房的门框上,“常”字的墨痕未干。

面对近在咫尺的禅房,吴良无计可施,他无法爬上光滑的石壁。

“师傅。不才吴良前来拜会高人。怎奈不得入门之法,请高人指点赐教。”

“阿弥陀佛。施主已在佛门外徘徊多年,今既已亲访,怎么能不得入门之法?莫非施主尘念太重,看不到落脚之处?。”禅房内一声佛号传来,良的身心顿觉有清风拂过,舒爽至极。

按照高人的指点,吴良解下腰间的盘缠,抛却杂念,凝神静气、调匀呼吸,再用手触摸石壁,才感觉石壁上,有如雨打沙滩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凹坑。

“惠弘啊,再引领施主一程吧。”

原先给吴良带路的小沙弥,闪身到吴良身前:“施主,心无杂念天地宽。请——”

“牧童?你是牧童!”吴良心中一惊,难怪身影这么熟呐。原来是曾经给他放过牛的牧童。

“阿弥陀佛。小僧是无相师傅的小徒,法名惠弘。以前多有得罪,还请施主见谅。”小沙弥说完,就在吴良的前面示范,一步一步地往上行。

此时,吴良有些安奈不住内心的激动。战战兢兢地往石壁上抬腿。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石壁上哪些只有一两寸深的坑窝,竟然给他一种如踏在石阶上的感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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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书阁穹顶八卦图(陆顺祖/摄)


十一

錾字岩村老吴家的老二吴良终于幡然醒悟:“长在树上的乌鸦”,原来一直是在等待他的一个转身。当他回过头来,拾起自己那一抹抹曾经丢弃了许多年、变成残缺不全的影子时,已是临近知天命之人。

“你会有亲生儿女的。”

牧童说过这句话的第二天,良带着牧童去了一趟县溪古镇。良想请裁缝师傅给牧童做身衣裳。

“不用啊,我这身衣裳还可以穿。”

“你都快是我的义子啦,一定要的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怕花钱?这是你放牛的工钱。”

“真的,衣裳就不用做了。要不,就给我买几斤粽子吧。”

“买那么多粽粑不撑破肚皮?”良难得的慷慨,在一个小摊位上,用十个铜板买了一捧粽子。

牧童拿到粽子后,就径直朝码头上跑。等良追赶来时,牧童已把怀中的粽子,全部施舍给了一群小叫化。

这个晚上,牧童自罚不吃晚饭。虽然听得到肚子的“咕噜咕噜”叫,但那种救助他人所获得的快乐,却久久地洋溢在他的每一寸肌肤里。

“救助他人,所得的快乐是甜在心里。心里装着快乐,也就不饿了。”在良感到疑惑不解时,牧童这样回答。

这之后不久的一天,牧童把黄牯子洗刷干净,喂饱草料,地扫净,缸满水,就告别了良,告别兵书阁的小伙伴,消失在嫣红的晚霞中。

族塾吴慎,忠和良兄弟俩,以及许多錾字岩的人都找过牧童。但是,都无功而返。有人说,牧童跟随一个老叫化走了。也有人说,牧童点化吴良不成功,又重新追随师傅去修行了。

牧童的离别,惠弘的显身,让良沉浸在大半辈子的得失自省之中。

从青云寺返回的吴良,满脑子都在回想自己几十年来的点点滴滴。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。一半惬意,一半懊恼。在他抬腿移步走上錾字岩的滑界时,路已经和他很陌生,毫不客气地让他来回体验嘴啃泥的滋味。他的身躯,一次次地跌倒在地,神魂一路撒落。到家时,只剩一个躯壳,软瘫而睡,胡话连天。

“菩萨慈悲兮,拯救迷途之人。魂魄回来哟,吴良已将向善。”良的大老婆,把一团糯米饭放入捞网里,顺着良回家的山界,一路用捞网打捞良撒落的神魂。回到家,赶紧用淘米水拌和饭团给良喂下。

一觉醒来,良感觉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。

“我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?”

“两天两夜。吓死我们啦。”良的大小老婆齐声道。

“一觉梦千年啊。”良难以掩饰心中的喜悦。

第二天清晨,良早早来到滑界山脚,等候第一个爬界需要求助的人。他隐约觉得,前几天,在他浑浑噩噩爬越滑界时,有一个身影一直搀扶着他前行。如果没有这个身影的牵拉,他或许就到不了家。那个身影是谁?为什么会向他伸出关爱之手?良觉得应该予以回报。

滑界,是从县溪古镇通往錾字岩的必经之路。这条古驿道,从粟冲口的小溪河边,往錾字岩方向走,中间要跨越一道高入云端的山界。路面一色的黄壤,每下一次雨,路面会打滑好些天。因此,人们赐名“滑界”。

良等来的第一波行人是几个挑夫。

滑界,并非徒有虚名。尽管挑夫们小心翼翼地落脚,滑界还是让他们依次绊得鼻青脸肿。好在挑的东西,都不是怕摔的货物。

再往上走,路更陡更滑。

良用草绳给挑夫们作防滑脚套,再在前头,拉绳牵引助力。终于,一行四人登临山顶,尽管气喘吁吁,但再也没有人被湿滑的路面所放倒。

这一次的行善,让良找回了失落多年的快乐。也找回了萎缩多年的阳刚。之前,夫妻冷僵的肉身,被良的喜悦神情所暖化。

一连几天,良都去滑界助人,找回快乐。良就这么激情亢奋地早出晚归。

“这不是长久办法。”良的小老婆心疼良的身体吃不消。

“要不,我们也学学别人修桥铺路?”良的大老婆提示说。

“对!对!”良猛拍大腿说,“修滑界!”

“舍得亦是收获。多行善事,必有福报。”良想起了青云寺高人对他的耳语。

良抉择启用茅房的秘密,让那些沉睡在黑陶罐里的银子,去做一件永久的善事。


十二

清光绪三十四年,吴良舍用一千余块大洋,以苗家姑娘花腰带的部分图案为蓝本,在十华里长的滑界上,沿途用鹅卵石镶嵌了一米多宽的花纹路面。山两边的界脚,用青石板铺设了二十几级台阶。山腰和界顶,分别修建了歇气的凉亭。此后,无论是行人挑担,还是商贾坐轿翻越滑界,再也不用担心被滑倒。每每,人们行走在山界鹅卵石镶嵌的路面上时,总有种行走在村庄街道上的错觉。是以,昔日的滑界,被后人誉为“花街”。

宣统二年,年近不惑、四十又九的吴良,迎来了舍财修“花街”华丽转身后的辉煌:大老婆、小老婆相继为他生育了一子一女。

从结善缘、举善事,到结善果、得福报,之间不过是跨越一两个年头。缘来福报如此神速,堪为自我救赎的典范。上天对良的眷顾,改变了村人对良的看法。左邻右舍、乃至县溪古镇的商贾,纷纷前来道贺。

村头那棵拐枣子树,以及一树的乌鸦,也以独特的方式对良的善举表示首肯。在漫天的炮仗声中,拐枣子树悄然倒地入睡。在阵阵油茶飘香、欢歌开怀的醉人之夜,那群乌鸦,追着蝙蝠隐入了夜的原野。

从前朝走来的拐枣子树和乌鸦,历经了太久的风霜侵染,为守候善念因果,付出了所有。

多少年前,我和百里单齐来过兵书阁。那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影子,倒映在村脚古井清澈的水面上。

我们在搜集从台湾回乡的老兵的故事时,搜寻到了吴良舍财修花街的传说。黑陶罐的魔性,一下子就附着百里单齐的心。在后来的许多时日里,百里单齐在现实中扮演着拥抱黑陶罐的角色。百里单齐让黑陶罐里的一些钱,去温暖另一个人的荷包,换得自身更加容易弄钱的座椅。依次循环,且一发不可收拾。直到最后牢狱劫难临身,仍然抱着黑陶罐楞不清醒。

我和百里单齐知道黑陶罐的存在时,乌鸦的警示镜像,还没有从我爷爷影子腾挪出的地方呈现出来。我有幸不被黑陶罐摄走魂灵,是父亲的身影赐给我的定力。父亲的“贪念终害己”的人生戒律,一直在左右着我的行为。

我多次到过錾字岩。但是,真正走进錾字岩,品读文星桥、兵书阁,触摸花街精美鹅卵石路面,还是跟随县文学创作采风团队走进兵书阁的这一回。这一次,我在桥廊和楼宇行走的路上,找到了引领我走进这一片土地的牧童、乌鸦和炊烟的影子。

“呱——呱——”几百年前,乌鸦为禾川吴氏族众警示灾祸的来临,而舍身救主。

“哇——哇——”几百年后,乌鸦为等待吴良的善恶修行领悟,而不弃不离。

“呱——哇——”当我再一次走进这一片神奇的土地时,拐枣子树、乌鸦以一种还原历史的镜像,提示我关注这一方山水。

溪河千流,终归入海。树高千尺,叶落归根。乱世,家族分离。盛世,民族趋同。今天,县溪镇兵书阁村的花苗同胞,虽然无法以苗语,同先祖的发祥地——江西禾川的父老乡亲相问讯,但是,兵书阁的炊烟,时常向着禾川的方向飘。錾字岩吴氏族谱的扉页,还留有腊群人文天祥作《跋》的墨香。

为苗族同胞灌输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、恕、忠、孝、悌、廉”的“兵书阁”,历朝历代都有优秀人才从这里走向山外。北京大学生物化学和政治经济学双料博士、北大未名集团董事长、荣膺“中国科技创业十佳青年”称号的潘爱华先生,就是盛世中华新时代,从“兵书阁”走出去的苗族青年才俊代表。

二零一三年,“兵书阁”及“文星桥”被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
“兵书阁”完成了她作为课子场所的使命,复归为无尘烟污染的庄严楼宇,尽情地沐浴着苗寨的明月清风。

这一方山水,也因族众遵循先祖“远离刀兵,携手共荣”的治理方略而异彩纷呈。

传说中有一片净土

在太阳的那边住

一颗心不再漂浮

只想回到梦中的小屋

一个梦反反复复

只想让你默默的领悟

曾经模糊的幸福,

越来越清楚

……

孙楠充满磁性的歌声,从錾字岩村后的一座小屋里荡漾而出。这里原来是吴忠送给胞弟吴良的核桃林地,现在是錾字岩村的四季果园。《净土》所描述的人们追求安稳祥和的故事,也恰如是对錾字岩花苗同胞生活的真实写照。

昔日福佑里的錾字岩,祥云缭绕,水秀山清。百业兴旺,歌舞升平。

毋需再为这一方黎民百姓的命运而惶惶的乌鸦,完成了神谕的使命,与各类宿鸟安然归林。西沉的太阳,晃了晃身躯,把最后一袭降红,拂落在錾子岩的暮色中。

我突然楞醒,身置红尘,借了东西总该要还。我在这里逗留太久。那些引领我的神灵,也被我骚扰太久。我必须回到自己的原点,让这方静谧的田野,安然地憩息着企望掸净尘嚣的疲惫心灵。

我把父亲和父亲的父亲影子,安放回原地的草木下。让拐枣子树,以及树上的乌鸦,回归为曾经。

族塾先生吴慎,牧童、抑或惠弘,一切被叨扰过的神灵,请静静安息于这片祥和的山水,福佑乡民。

兵书阁,钤印的这一方净土,已远离了乌鸦的季节。

而我,从前世入梦,刚从今生醒来。


作者简介:

吴庆光,侗族,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。

   联:

    湖南省通道侗族自治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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