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苗网
www.zghuamiao.com
 
收藏本站
今日天气
全站搜索
会员登录
帐号:
密码:
网站管理
 工作时间
周一至周五 :8:00-12:00
周一至周五 :14:30-17:30
新闻详情

走出乌鸦的季节(一)

2019-07-09 09:43作者:吴庆光

一些地方,初来乍到,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。仿佛,梦里已经来过。山,是梦里的山。水,是梦里的水。一切的存在,是梦里的存在。当真正伫立于这些景像前,仔细品味其中的一棵树,一座桥,一块石头,它们为什么在那里,是怎样在那里,却不知所以然。你走不进树的心里,走不进石头的心里。即使你走进了桥的走廊,也走不进桥的穿枋榫卯里。因为,你还是在它们之外的梦中。

你来不来,一切都已存在。

太阳和月亮走过的地方,物象,都会留下影子。只有你的影子和这些物象的影子融合在一起,你才知道它们存在的本源。你的影子,是融入它们的影子的引子。


我一直在找我的影子。

人活时,形影不离,丢不了那抹影子。可我看不清,我的影子是长是短、是方是圆、是正还是斜?怕有一天,我没了影子,抑或我的影子残留一些魔性,让我的后辈们无从倚影而行,那将是我处世的一个缺憾。我很想问问父亲母亲,他们是否知道我影子的形状,但父亲母亲都已经在一个不需要影子的世界。

在我寻查自己的行迹,看到我的影子里有我的父亲、以及父亲的父亲影子时,恍恍惚惚,走进了一个乌鸦的季节。日常中,人们对乌鸦避而远之,认为乌鸦很邪门,会给人带来晦气。而我却阴差阳错,跟随着乌鸦的身影,触摸了尘封的时空之门。

柔美的月色,让我的影子叠在父亲的影子上。这个单瘦的小个子老人,正慈祥地看着我。父亲一辈子与人为善的憨态,让我找到了修补自己影子的剪刀和标尺。残缺不全的边沿裁剪过后,剩下的是我完整的轮廓。还好,我的影子里多少留有父亲的德行,不曾被我叛逆和丢弃。父亲善良、随和而又有些倔强的基因,植进了我的血骨。父亲的影子里,还有父亲的父亲影子……依次而叠。而母亲这边的形影脉络,独有母亲这一只影子在为我的生活唠唠叨叨。母亲的母亲影子,被我的母亲遗忘在了菜地的草丛中。

錾字岩的炊烟也在寻找自己的影子,它从不误时地恭候、送别太阳和月亮。村寨的水口处横卧的文星桥和高耸的兵书阁,每天都随炊烟行走在太阳和月亮的路上。用一天的脚程把太阳送入黄昏,又以一整晚的甜眠让月亮在拂晓离去。

炊烟把基因藏在福桥和楼阁的木纹里。福桥和楼阁在太阳和月亮的路上行走了几百年,也没有离开苗寨。而时光过客的我,在随桥阁、楼宇影子的踽踽行走中,看到我爷爷的身影挪移之后,一棵长满了乌鸦的拐枣子大树“噌”的一声,从黄褐色的泥土中窜了出来。随树而起的风,把我抛到了“兵书阁”的回廊边,与一个牧童的身影撞在一起,我们就一同走进了一个有几百年距离的村庄。

微信图片_20181008110528.jpg

錾字苗寨(潘启斌/摄)


“乌鸦长在树上。”牧童对老者说。

族塾先生吴慎诧异地看着站在兵书阁回廊边的牧童,手中的铜铃摇得“叮铃当啷”响。那是一只乾隆早期铸造的铜铃,黄铜的液体里,熔入些许黄金和白银,摇起来,隔座山梁,都能听得到悠扬柔美的余音。

“乌鸦是长在树上了。”先生嗫嚅着。先生的铜铃声,摇得来山那边的孩童,却摇不走乌鸦。

曾经泄露天机的乌鸦,被收走了先知先觉的神经功能,再也回不去神的故乡。羽毛不再与莹雪同白,声音不再婉转动听。但它们依然快乐如常,善性如初,没有丢弃使者的职责,从逆向角度为人们预告福祸灾祥。

面对牧童的无邪,族塾先生感到震惊。先生甚至认为,拐枣子大树和乌鸦似乎都是为了纯真的童言而来,又在等待完成某个神秘的使命而复归。

先生试图加大摇铃力度,让悠扬的铃声,唤醒已经长眠在楼宇对门山梁上的十几位前任。据说,那些前任中,曾经有位颇具功力的族塾前辈,他临近辞世的那几年,每次在兵书阁回廊里讲解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、恕、忠、孝、悌、廉”的要义时,总能深入浅出,引经据典,剖析乡邻实例。不仅学生们听得入迷,连闲落在回廊瓦檐上的鸟群也“鸦雀无声”。   

“乌鸦真的定身树上了。”先生手中的铜铃,自然喊不回哪些已经沉眠的前辈。更催不走拐枣子大树上的乌鸦。先生手中的铜铃手把又朽了,碎成了三片。该换铃把了,该用别的材质做铃把了。先生把碎裂的木片丢入小篾箩里。在那些还不曾用过的木把中,选了一个安到铜铃身上。还是拐枣子树材质,先生系在心里的结越发拽得紧。从清嘉庆庚午年兵书阁落成到清光绪乙未年,族塾先生的身影消失了一个又一个,可这只铜铃怎么就摆脱不了拐枣子树的纠缠,赶不走那一树的乌鸦?

这么多年来,用坏了的铜铃手把,相聚在族塾先生卧室墙角的那只小篾箩里,它们白天睡觉,夜里相拥聊天。先生们的汗水和对先贤学问的领悟,浸润在手把的年轮里,形成一道天然的磁场。浮泛着阳刚的光晕。令修行旁门左道的野猫野狐不敢近前以身犯险,只能猫在远处偷吸人间的烟火。

在风把我的身影与牧童的身影摞在一起之前,先生的眼睛,每天都和拐枣子树对撞无数,却从来没有发现树上长着乌鸦。如果有,那乌鸦也是从别处飞来,不可能同树叶一样从树上长出来。是牧童的无忌之言,诱导乌鸦定身在拐枣子树的枝枝桠桠间,期待着季节的色彩变换,坚守着不离不弃的诺言。

不再直言不讳的乌鸦,以沙哑的嗓音营造着高深莫测的反意语境,导引人们进行反向思维。乌鸦以一身漆黑乌亮的羽毛,替代曾经引以为傲的雪白,表达了勇于舍弃和担当的豁达情怀,化解了人们对生命最后色彩的恐惧。黑色,色中之王,没有任何色彩不接受黑色的终结覆盖。人的一生,以从母体分娩而出走向亮处为起点,以长眠地下走入黑暗为终点。寿衣、寿木,抑或草木一丘,都以黑色的色状收纳人的最后身影。

没有乌鸦黑夜的黑,谁来印证白天的白。乌鸦,是诸神赐予凡尘中的黑色幽默大师。

乌鸦“哇——哇”的声音,让这棵拐枣子大树,一年又一年地冒出绿芽,一年又一年的把绿芽变成枯叶随秋风的离别而离别。唯独留下拐枣子果肉的香息,与乌鸦一同织成时浓时淡的烟影。


“孩童不可犯忌!”兵书阁第十七任族塾先生吴慎板着脸,用他断了半颗门牙的嘴复制了我父亲的腔调,或者,复制了我的爷爷的口吻。我一下子找不着北。族塾先生怎么会模仿我父辈的声音?毕竟,这是关公战秦琼,刀和锏打不到一块的时光距离。父亲生于1918年,而我看到的是錾字岩苗寨1898年的镜像,比父亲出世的时间还早二十年。那一段年月,我爷爷正好血气方刚。我想,或许我在扒拉父亲影子时,惊动了父亲的父亲,触动了他们忘记碾作尘泥的那些关切子女的神经元。虽然,我也无法从自己收藏的记忆库中,回放爷爷教诲晚辈做事做人的语气,但这也不能成为否决我对他的声音识别的理由。父亲的言谈举止是爷爷的翻版,我是父亲的翻版。左邻右舍的老人都这么说道过我们爷儿孙。

不是我犯忌。我对先生说,乌鸦真的从树上长了出来。那天早上,我把牛绳绑在水塘边的香椿树上时,一缕霞光正好从大拐枣子树的枝桠间游来。我看见一片拐枣子树叶在霞光中伸出脑袋脖子到处探望,又一片叶子在霞光中抖动着腰身和翅膀。在我揉眼睛、咽口水的刹那,树叶就都成了乌鸦。 “哇——哇”的鸣叫声,乘着山岚飘向云端。

“哥,哥。”良推开兄长忠的家门:这到底是什么兆头?昨天,我刚用后山的一颗核桃树换你文星桥边的鱼塘,那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乌鸦又对着我的窗口“呜哇、呜哇”的鬼叫,让人瘆得慌。

“应该没什么关系的。乌鸦不可能是单单为了你而叫。”忠对胞弟良说:“昨天我只说把鱼塘给你,又没有要你用核桃树换。你平生最爱吃鱼。鱼塘近,便于你伺候。至于核桃林,都是你的。平常我去后山冲劳作,可以顺代帮帮你给核桃林除除草、治治虫。秋后,你有空就去捡捡核桃籽。没有空,我帮你捡回来。不过,榨油还是卖籽得你自己弄”。忠对良如父般的宽容关爱神情,让良忐忑的心绪得以释然。

忠和良是錾字岩村头老吴家的胞兄弟。忠和良的母亲早已就寝于村寨对门山上的土丘里。父亲又坚持了好些年,本想待良也成家立业后再去与老伴相聚。但很多时候,人的想法与现实就差那么一毫一厘。忠和良的父亲,有位医道高深的郎中老庚,两人的关系比亲兄弟还铁。不久前,郎中在去贵州行医路过老庚的家门时,顺便给忠和良的父亲探探脉。不曾想,这一探,就探出了老朋友的百年之限。郎中探查了忠和良的父亲的脉象和舌苔,嗅闻了这位老庚呼出的气息,然后就皱着眉头喝闷酒。忠和良的父亲感觉不对劲,便爽朗道:你这个乡邻们传得神乎其神的郎中,到我这儿就卡壳了?不就是个死吗,多大个事?不就是一片树叶飘落的事嘛,挪个地方睡睡觉的事嘛。郎中嗫嚅道:“只怪庚弟我医技不精啊。”“这哪是你的事呢?喝酒、喝酒,人硬硬不过命的。来,下辈子,咱俩还是庚兄弟。”见忠和良的父亲如此坦然,郎中也仰头把那酒碗来了个底朝天。

庚兄弟俩的对话,惊吓了在场的忠和良。那段时日,他们的父亲一餐一碗酒,满面红光,百多斤的一袋核桃,提溜上肩,翻两座山梁都不用歇。

趁着天气晴朗,忠和良的父亲带着兄弟俩在冲冲岭岭里走了几天。待把自家的山场林地水田走了个遍,就按大小优劣搭配、一分为二,让先生写成文书。然后,敦促兄弟两抓阄,立为各自的财产凭据。两个月后,忠和良的父亲偶感风寒,一卧不起。临终时,一再叮嘱忠:没有父母在,哥必须履行长兄为父的义务和责任。忠含泪点头,当着父亲和舅爷的面,从自己的财产文书里,抽出那块有核桃树的山场给良。那是忠唯一有核桃树的山场。几十棵挂果正旺的核桃树,一年能下千把斤核桃。忠对父亲和舅爷说:良还没有成家,讨媳妇需要钱。

父亲走后的第三年,忠托媒人给胞弟良说成了一门亲。姑娘很漂亮,比良小七岁。忠为良张罗置办了娶亲酒席,所有费用,都由忠的媳妇承担。忠的媳妇对忠说,既然长兄为父,那长嫂就得担当一个母亲的责任。那时,忠的膝下已育有三男一女。


自从和牧童有个照面后,族塾先生对此孩童便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。当天傍晚,先生敲开村头老吴家忠的家门,施礼寒暄过后,就把与牧童的见面和对话,一五一十地描述一通。先生想把牧童收为弟子,但又不知是否妥当,所以想请吴忠拿个主意。

先生知道,吴忠不再是錾字岩的大户。这么些年来,吴忠原本厚实的家产,已有大半变相成为其弟吴良黑陶罐里的银两。还有本团寨许多人家的田地、山场也都成了吴良手中的契据。但是,吴忠仍然是大家的主心骨。左邻右舍有什么私事相求,抑或有什么关乎本团寨的大事需要拿主意,大家都唯吴忠的意见是从。每次,吴忠的建议、抉择,都会让邻里的纠纷最后归于言和,都会使团寨与团寨之间的干戈化为玉帛。

牧童是吴良从几十地外的县溪古镇捡来的流浪儿。吴良已过而立之年,家有田产银两无数,却偏偏膝下无子女。吴良想让流浪儿为他家牧养那几头牛。顺便让这个娃仔充当招童引路人,为金童玉女步入媳妇的私密花园提供便利。

忠和良当着族塾先生的面协商敲定:忠拿文星桥鱼塘上边的那丘五担田,补给良作为牧童的食宿和学业费用。让牧童入兵书阁和本族的其他小孩接受先生的授业。在不授课的时间里,牧童还是牧童,得为吴良家挑水和放牛。这事,良答应的比以往爽朗。当天晚上,族塾先生吴慎,就让牧童入卧在他的身边。

事后,忠的老婆问忠:你什么都让着良、照顾良,把父亲留给你的家产送得差不多啦,你不怕我们的小孩不高兴?忠对老婆说,小孩怎能不高兴,有吃、有穿、有书读,大了有地种有活干。过得日子就行。有些什么的不是钱说了算的。至于家产,你已经给了我丰厚的报答,这可不是一口鱼塘、几棵核桃树能比。忠伸出左手三根指头,又伸出右手一根指头。看到老婆一脸的得意点头后,忠说:弟弟的香火没点燃,我对不住父母啊。

牧童睡觉总爱梦呓。族塾先生常常趁牧童梦呓时,把头贴在牧童的耳边,按自己的企图与梦中的孩童聊天。久而久之,便探知一些只有这个小孩知道的神秘往事。

牧童的加入,并没有给已经在兵书阁就学的十几名学童带来不安。反而,他们和他似乎早已熟络。先生自然把原有的一点忧虑,丢入阁楼外的溪涧里。

牧童的梦呓言辞,给族塾先生对錾字岩历史的探查提供了旁证。

多年来,模模糊糊的线条,被一个捡来的小乞丐重新勾勒而清晰。这对于先生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。先生认为,梦境大多是往后将要发生的情境预告。而梦呓,是曾经有过的情境的再述说。梦呓和梦境,往往与现实有着质的联系。先生自己有过无数的梦呓和梦境经历:深更半夜,手里端着一碗饭,到处招呼弟子们动筷子,自己捣鼓了半天,却没有扒拉到一口饭。醒来时,肠肚 “咕隆咕隆”地哀鸣。


清顺治八年秋月的一天黄昏,三名精干男子跨过县溪古镇的浮桥,入住码头边的一家小客栈。第二天拂晓,三人从客栈出来,已是地道的樵夫模样。

樵夫从粟冲溯溪而上,经横坡过杆子溪朝深山里探步而行。晚秋的阳光用灼热的手,把他们的衣装一层层地剥开,满是肌肉疙瘩的身躯立马闪现出傲人的古铜色彩。当光影把他们的身影拉长、缩短再次拉长的时候,他们到达了一处四向山岭层叠、中间平阔的高山小盆地。盆地的四周,竹林掩映,古树参天,山岚飘渺,夕霞泛彩。一条小溪由南而北地涌动着清亮的流水,在一处窄小的溪涧,跌下深谷后再向东边的阳晚滩流去。

“不用再寻找了。这里应该就是繁衍我们子孙后代的不二之地了。”三名樵夫中的老大,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那棵拐枣子大树,用蒲扇般的手掌扇着风说。

“莫非那棵拐枣子树,就是族长常说的先祖老家屋后的那棵树?树来了,乌鸦是否跟着来?这儿离祖先的故土,该有万座山、万条河之隔吧,拐枣子大树怎么走来的呢?”老二的话音里,夹杂着四川、贵州话的腔调。

“树不是走来的,是飞来的。”小个子老三从背上的包袱内拿出一只罗盘,兴致盎然地开始了他的堪舆。

树不能走,却可以飞。

大树在众目睽睽之下,不可能自由地行走。人们的眼光交织成一层层丝网,把树罩住,令其无法动弹。

树只能等候人们睡着、收住罩网时,才悄无声息地飞。

树在飞时,变成一粒小丸,悠然地躺在乌鸦或者什么鸟的肚子里。

其实,树还有另外一种方法变换自己的身位。就像虔诚的朝圣者,一个等身一个等身地匍匐前行,总会有到达朝圣殿堂的时候。总会有面对菩萨忏悔自身罪孽、灵魂得到自我救赎的机缘。

树在泥土下用根须向远处爬行,爬累了钻出来透口气,变成另外一棵树。之后,再继续朝下一个远处变身。

树的迁徙,让它的家族足迹行遍海角天涯。

树,不论是虔诚地匍匐前行,还是借助鸟的飞翔远游,树都不会丢掉自有的特性。根须扎进泥土,叶片吸收雨露、光合日月。即使生南为橘,生北为枳,祖先的胚芽同样潜藏在树的棕眼里。

眼前的这棵拐枣子大树,与几百年前祖先居住地的那棵大树是同根生的吗?

“这个地方不错!”老三兴奋不已地打断了老大对树的身世的思索。老三接着说:“只要稍稍修补下水弱火旺的五行,这个地方就真的完美无憾了。”

这是他们弟兄三人告别族长几个月来,寻找到最为理想的新栖息之地。此处的地形、风水,以及拐枣子大树,都对应了他们祖先所描述的昔日乡井。如果不是因奸人到督抚那里,状告他们私藏有文天祥作《跋》的族谱,他们就不会遭受牵连而背井离乡。在他们南逃的几百年间,虽然辗转无数栖身之地,但是,他们从来不会忘记,江西吉安府有一个叫禾川的地方。那个地方,是他们祖先,为朝廷效力受恩封赐爵的发祥之地。

新栖息之地已定,老二、老三赶回贵州远口告知族长,以商议族人分支迁涉入驻新址事宜。

老大在拐枣子树脚扎起茅棚,权作栖身安居之所。

清顺治八年中秋之夜,錾字岩村的第一缕炊烟,从拐枣子树脚的茅棚升起。此后,炊烟携手山岚,行走在冲冲岭岭间。一百零八年后的清乾隆二十四年,錾字岩已是县溪古镇福佑里一个有潘、吴两氏族七十多户四百余人丁的村落。

DSCN4208.jpg

錾字苗族妇女服饰(陆顺祖/摄)


对于许多人来说,世间最难抓住的东西除了金钱之外就是快乐。快乐犹如影子一般,从早到晚呈现在人前人后。看得到她的悲喜交替,感受得到她的阴晴圆缺,就是无法把她抓到手里,不让她遁迹。

一个人,“呱呱坠地”后,就不停地追寻快乐。快乐却躲藏在忧愁的坚壳里,常常与人擦肩而过。快乐借用悲愁的指尖划过人的身心,把许多皱纹种植在人的额上。然后,再顺着脸庞、脖颈往下植进人的躯体,连人的脚板底下都不放过。直到迫使人的最后一口气,跌进自己脚板底下的皱褶深渊里爬不起来,快乐才算与这个人的一生约定了结。

相对于快乐,金钱倒是有形可捏。不管是从前的铜钱、碎银、金银元宝、大洋还是现时的硬币、纸钞,都能被人抓在手里、揣进怀里。

金钱能说会道,动作神速,甚至,分分秒秒就跨越五湖四海。但金钱并不能和快乐形影不离。金钱是个多动症的角。尤其在缺钱的人手里,金钱像长着万条腿,一丢丢的功夫,就跑到不缺钱的人那里睡大觉。

金钱在良的手里无法跑。良已成为县溪古镇最有钱的人。良的钱财来自四面八方、千家万户。人们只看到钱财往良的家里跑,从来没见过一个铜子从良的门缝里滚落出来。良用陶罐,把一枚枚的钱摞在一起,让它们在里面做梦和聊天,絮叨自身的行走故事。

良的老婆一天到晚搂抱一只小箱子睡觉。沉甸甸的金银首饰和元宝,让她心里格外踏实。良对老婆说,你以为沉就有货?哪天我把里面的东西换成石头,看你还怎么嘚瑟。良的老婆说,你敢,没天良的你敢?看我不把你的茅房掀翻!

良就挠媳妇的胳肢窝,抚摸媳妇瘪凹的肚子。良的媳妇把良扒拉到一边:“你也就挠痒痒的本事。来呀,老娘我早就心馋得慌呢。”说完,便嘤嘤哭泣起来。每每这时,良就扇自己耳光,把满是泪水的脸颊,埋进媳妇的怀里。

良的心里惦记着茅房的秘密。良的老婆惦记着怀里牛皮箱的秘密。秘密似錾字岩村脚那口古井汩汩流淌的泉水,路人不知其冰寒,酷暑天里猛喝上一口,感觉一下子坠入冰窟,寒颤连连。寒气这么重的秘密,潜藏在良和媳妇的身上,血液早已被吸走了应有的热能,无法摩擦出男女肌肤相亲的激情温度。

牧童已在良的家进出有段时日。挑水、放牛干得勤,上下见人都主动打招呼,深得良的媳妇喜欢。牧童念书习字的能耐也很了得。不仅三字经、增广贤文背得顺溜,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”这几个字也写得横竖撇捺到位,四平八稳。族塾先生和同学们把牧童视为神童。

“取个名吧,方便称呼。”良的媳妇对良说。

“妥吗…不妥吧…”良喃喃地说。

其实,良早已有过将小牧童收为义子的想法,但他心里过不了一个坎。流浪儿、小乞丐、牧童、神童、义子,他还不知道在内心深处腾挪多大的空间,来摆放这个看得到一百多年前一树乌鸦的孩童。

一天午后,良无事闲溜达。路过文星桥时,看到牧童牵着黄牯子朝鱼塘走去。良停下脚步,躲在桥的栏杆后不吭声。

牧童来到鱼塘边,脱下褂子丢进水里,用褂子一遍一遍地给牛擦澡。阳光下,牛浑身泛着油亮。舒服的牛,打个响鼻,抖动皮毛上的水珠,脖子一伸,就用舌头“唰唰”地舔着牧童的脸和身子,犹如一对情深难舍的母子。整个过程中,牧童和牛都笑的很开心。良从未见过牛的笑脸。这次,真切地看到了牛在欢快地笑。

良翻出心里所有愉快的事情,调动身上所有能笑的神经,想偷偷跟着牧童和牛一起笑。但良知道,自己压根就没有笑起来。

良身上笑的神经失落在茅房的黑陶罐里。

“给你取个响亮的名吧?”夜饭时,良第一次给这个牧童夹了一筷子煎蛋饼。

牧童看看碗里的蛋饼,看看良,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。

“我有名字。”

“叫什么?怎么从来不提?”

“牧童。”

“牧童?”

“对,‘牧童’。在你把黄牯子交给我时,我就有了‘牧童’这个名字了。”

“牧童是你做事的一种称呼。”

“有这个称呼就够了。黄牯子喜欢我这个名字。每次有人叫我‘牧童’时,黄牯子和我都特别开心。”

“如果你是我的义子呢,我总不该把自己的儿子叫牧童吧?”

“你会有亲生子女的。”

良一下子愣住了,下巴不停地张张合合发不出声。这是他二十几年来日思夜想、却又唯一没能做成的大事。如今,从一个会让牛笑的孩童嘴里说出来,良一下子晕了。


宋德祐二年,禾川袍田那群乌鸦,没有跟随和文天祥交往颇深的吴氏族众南逃。

自那个从驻军营地回家的人,躲在窗后贼溜着眼珠之时起,劫难的气息开始在村庄的上空蔓延。

大难即将来临。乌鸦原始的预知神经再一次被激活。这群吸食吴氏族众烟火生存的精灵,开始了它们的谢主报恩行动。它们日夜啼鸣,从这户人家的窗口飞入,又从那一户人家的窗口飞出。抑或,直接在巷道的行人跟前跳跃,扑腾翅膀。以这种独特的方式传递信息,诱导全村人思索:会有什么不幸的灾难来临?

当校尉奉令带着几十号兵勇,前来缉拿文天祥的同党,将这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水、被人们称之为袍田的小村庄包围时,整个村庄早已空无人影。

“都等三天啦,怎么才来啊?”

“人呢?”

“逃啦。乌鸦捣的鬼。童叟族众连夜潜逃啦。”那个告密者,佝偻着腰向校尉禀报。

“乌鸦捣的鬼?”

“乌鸦的行为太古怪。我、我一时半会说不清。”

“乌鸦呢?”

“那不?”告密者指着村后的一棵拐枣子大树。

校尉厌恶地看了告密者一眼,将他一扒拉。

“噗”的一声,一只包袱从告密者身上掉落在地。原先佝偻的腰直了许多。

校尉用刀挑开包袱,铜钱、碎银散了一地。

“什么乌鸦,分明是你包藏祸心,故意放走了吴氏族众。带走!”

“将军,那群乌鸦真的很可恶啊!”告密者跪着哀求道。

校尉身边的小头目拉弓搭箭,“飕飕”声起,树上的乌鸦纷纷中箭落地。

完成了神谕的乌鸦,冷漠地看着利箭迎身飞来。没有一只挪身,没有一只飞走。

眼看最后一只乌鸦,同样难免劫难,校尉从小头目手中抄回利箭,顺手一甩,利箭插入告密者的咽喉。

“赶紧追吧!”小头目令众兵勇。

“追什么追?回营!”校尉吼道。

这个繁衍了吴氏族众的村庄,因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了几百年,墙脚早已扎进了地底下的石缝,无法拔腿追随主人南逃。而那棵拐枣子大树,早有时局动荡会遭劫难缠身之预感,很多年前就动身向千万里之外的远方潜行。涉河过江,翻山越岭,为曾经相伴的吴氏族众,预备了一处几百年后才重新入驻的新栖息地。

那群殉情的乌鸦,伴随着云彩,游弋在历代吴氏族长的梦里。

禾川袍田的吴氏家族,与文天祥过往甚密。在文天祥再度被朝廷罢免官职,闲置在家之际,吴氏族长依然赏其才、敬其志,于咸淳八年(1272年),请这位后来名噪一时的乡邻,为族谱作《跋》:

“自魏至唐最尚门阀,故以谱牒为重。近世寝废予每病之。今观禾川吴氏谱,自宋興以来,衣冠粲然。蓋升於學者二十有二,擧于郷者五十有七,荐于曹者三,奏于礼部及巽科者九,而特科、恩封世赏拜爵者又三十有四。人盛哉,可睹。已自昔,以知力持世。功利起家,有道所忌,传不数世。惟诗书之声绵绵延延。念人而不遂,赫赫而蹶。孰若循循,而昌者哉。天下之理,可人者,必可大者。吴氏代有人焉。其将有尤者,出遗弃时可矣。咸淳壬申宋度宗八年,腊群人文天祥跋。”《跋》文,总字一百六十又三。纵观全文,并没什么偏激的观点和对时局的妄议。只不过是文天祥对这一支吴氏氏族,曾在某一历史时期,所获取的功名给予赞赏而已。

在那动辄即可以草菅人命的帝制王朝,任何一丁点的把凭,即可成为他人的利器,而置人于死地。何况文丞相的《跋》,曾经成为这一支吴姓氏族向人炫耀的话题。自然,在文丞相遇难之后,这一扉页的荣耀,堂而皇之地成了吴氏族众受制于人的祸根。


下一篇:  千秋一碗兵书阁
会员登录
登录
我的资料
留言
回到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