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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秋一碗兵书阁

2019-07-07 10:52作者:吴昌仲

走进兵书阁村的岩湾苗寨,半山腰一栋长长的房屋格外引人注目。它的长,非常地夸张,就像《红楼梦》大观园里的廊桥,有屋檐,有栏杆,有轩窗,有闲阁。当然,并非金碧辉煌、富丽堂皇那种,而是纯木结构的干栏式建筑,耐看的素颜向外敞开着,身姿绰约,落落大方。周边上下左右的吊脚楼,就显得小巧玲珑多了。

石板路从一棵歪脖子古树的脚跟处往上拐,随着步履轻轻,那栋长长的木房子已经近在咫尺。没想到,今天探访留步的去处,居然就是这座长长的木房子。

走过一道内弯的田埂,丝瓜、白瓜、葡萄从棚架上探出头来,亲亲你的眼鼻和耳脸,列队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;我们踩着半斜微晃的木梯,不知不觉就踏进了长房子。

——是真的长,从没见过的那种长。我几乎忘了基本的礼仪,顾不上跟主人打招呼,就从走廊的东端走到西端,又从西端走回东端,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帮我计算脚步:全长一百九十九步,每步三十公分,约六十米;正屋十一间,加两端的偏配,共十三间。我老家的住房在村里够“高大上”了,也才五间啊!

站在走廊上,后有青山,前有水田和鱼塘,远处是岩湾鼓楼和凉亭,小溪从寨子边往东边的山坳潺潺流去。走廊正中的那间是堂屋,里面安着神龛,神龛上那只大碗,栽满了香茬。我双手合十作揖,算是向潘家的祖宗通报我们的到来。民间有种说法,生人上门或熟人久未上门,心里一定要默念:“主家的老人们,吵扰您了,别太记挂啊!”若是不想到他们,不问候一下,身体就会出现头晕、肚痛甚至上吐下泻等症状。

潘家大门右侧的板壁上贴着一张纸,误以为是政策宣传单,凑前细看,竟然是潘氏祖传家训:

一要好,敬奉堂上双亲老,孝顺好;

二要好,耕种五谷须宜早,勤力好;

三要好,教子读书无价宝,明礼好;

四要好,堂前内外勤洒扫,气色好;

五要好,兄弟往来莫相吵,团结好;

六要好,夫妻和顺同到老,一世好;

七要好,房族有事常帮到,殷勤好;

八要好,莫生事来莫告状,忍耐好。

言简意赅,通俗易懂。按这“八个好”来为人处世、经营家庭,不旺才怪。潘氏一家在当地属名门望族,生物化学和政治经济学双博士、北大未名集团董事长、伯里克利国际奖得主潘爱华教授就是从这里走向世界的翘楚。

我们吴家房族的祖训,用的是古文格式,四字一句,从周文王时代讲到了大清朝,里面蕴含着几个古典故事,没有潘家的好理解,我研读了很久才知道大概。在此顺便分享一下:

思文肇国,世继兴昌。笃生英哲,三让发祥。延陵启祚,先德弥芳。蕃衍南服,江豫荆湘。名臣理学,严肃纪纲。力田孝弟,积庆绵长。

这里的三让、延陵、南服、理学、力田等都有历史典故和出处,与潘家“十个好”中的礼让、孝顺、和气、勤俭、耕读的意思是一致的,都包含着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”方面的基本内涵。

当我还在感叹潘氏一族的良好家风时,主人招呼我们上桌用餐了。厨房和餐厅在北边的偏屋里,摆了两大桌饭菜,碗筷已经摆到桌子边沿了,女主人还在忙进忙出,把五颜六色的美食不停地叠上桌来。

推杯换盏,把酒言欢。开车不饮酒,我负责尝菜,把花花绿绿的美食品了个遍。当筷子伸向中间那个不大不小的菜碗时,我的手却嘎然而止停在空中:这只碗怎么那么眼熟?明显是一只用了很久的老碗,有一道小小的缺口,像下厨弄菜时切到手的旧伤;白瓷的碗体光亮硬滑,嵌入似竹若兰的青花,或许还有松竹梅,似曾相识,又很模糊。碗里盛着土鸡汤,浓白素雅,冒着腾腾热气。我放下筷子,不忍搅动这一碗香淳。男主人却趁我分神之机,给我舀了几勺汤和一只鸡腿。

我一边轻轻地吹汤,一边细细地啜饮,嗯,真香,真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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岩湾苗寨(陆顺祖/摄)


是亭是桥?是楼是阁?我看到的,分明是一座湘西南地区常见的福桥,但又不全是。

走近细看,才知道,桥是桥,阁是阁,桥横眼前,阁躲桥后,桥阁分明,桥阁相依。桥叫文星桥,阁叫兵书阁。真不愧为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总是那么与众不同。

确实很独特。

先看这座桥。横卧在两山相接的坳口处,无桥墩、没桥洞,居然是一座旱桥;桥下虽无流水,却见一条小溪从稻田北边的山脚右拐过来,与桥体平行流动,在桥的另一端左拐,从阁楼南侧墙根下流出,跌落山崖;而贯通桥面的,非木板、非水泥,而是错落有致的青原石,连接着桥两端的石板路;南桥头的小径通向苗寨和百年古井,一曲细流从古井溢流而来;在北桥头拾级而上,九阶剁子岩直达上方一座未具名的庙宇;右出则走向山间,与花阶古驿道相连。

再看这座阁。先是两层坡屋面的木板房横垣山坳,再从二楼的坡面拱出六角形的两层阁楼,尖顶上的葫芦给深沉凝重的建筑平添了几分灵动和生机。

从目测经验判断,阁楼通高不下十五米,长宽大约二十米和十六米。在文星桥的西侧,找到两块石碑,字迹已经非常模糊。幸有本地文物专家和文化大咖在场,我问到一些基本情况。据阁楼梁木所载,其始建于清嘉庆十五年,道光五年和道光二十七年相继进行过维修,属于集桥、亭、阁、殿为一体的古建筑群系。

兵书阁系穿斗与抬梁混构纯木件楼阁式古建筑,可谓“整新俾宇,巍峨再出冲霄之像”。文星桥东头是双肩庶殿顶盖八字门坊入口,西端为单檐庶殿顶门坊作出口,中部凸起重檐歇山顶式阁楼,既有廊桥雅韵,也有福桥风情。一桥一阁,一阴一阳,一文一武,这种搭配,在苗侗建筑史上绝无仅有。

如此古老神奇的建筑,我迫不及待,更不敢造次,尽量压低自己的脚步和呼吸——站在门口往里拘谨地探察。高大宽敞幽深的一楼大厅,正中壁龛摆放着海碗大的香炉(很像在潘家饭桌上见到的那种汤碗),香茬林立,纸灰如山。两边的窗格非常低调地释放一些光线进来,让暗处愈加深不可测,明处愈加踏实可及。这种庄严和沉重,让人莫名地心生敬畏和虔诚。

我谦卑地抬脚而入,面向龛壁合十致意。

堂中四根抱大的杉木柱,沉稳地从地面直冲二楼,支撑起六面翘角、葫芦宝顶的阁楼。抬眼仰望阁顶的六边形平面,赫然彩绘着一幅太极八卦图,如旷野中极目苍穹,天旋地转起来。这已经不仅仅是庄严和沉重,而应该是神秘和神圣了。

左边的房间空着,右边的房间也空着,楼梯从右边房间的一角斜上,虽然比较狭窄,但很扎实,咯吱的声音稀疏地在室内回响。二楼的左中右三间直接连通,从梁柱上的痕迹看,以前是互相隔断的。中间部位是六边形的空洞,用木板做围栏,下探一楼正厅,上望太极神图,颇为奇特。

从两边的窗格里,可以远眺錾字岩苗寨和山岭田园。北面的角落里,摆着一张书桌,上面放着一只残破且凹凸不平的瓷碗。光线从窗格子打进来,斜照在碗上,明暗相间,立体感超强。

陪同参观的当地长者说,这里曾经是个学校,用来给本村的小孩启蒙,培养出一批政界、商界、军界、科学界的精英。在此僻壤穷乡,闻得书声琅琅,实属不易。

那只碗,是当年教书先生吃饭用的吗?还是用来盛墨汁,然后手持竹笔蘸墨而书、批改作业?记得给我启蒙的徐老师,当年就喜欢放一只碗在讲台上,倒些墨水进去,拿根筷子慢慢搅拌,有时用黑墨,有时用红墨。那支自制的细长竹笔,还会插上一根羽毛,不知是鸡毛呢,还是鸟毛?那碗墨水喷香的,有时我会趁老师不注意,悄悄地用筷头蘸一蘸,偷偷地用舌尖舔一舔,那味道怪怪的。结果,乌黑或水红的嘴唇不打自招,我被罚站一节课。

肯定不止这只碗,我想。果然,在南面的角落里发现一个双门三层书柜,里面没有书,却叠满了一堆碗。

我模仿教书先生的样子,背着手来回踱步,时而望望天花板,时而驻足窗格前,限入长久的沉思。这里,会不会发生《聊斋》中孤仙与书生的故事?那只碗里,是不是叠加着历史的许多影子,只是我们看不见?

也许,只有走出兵书阁,再回望兵书阁,放下那只碗,再回味那只碗,才能找到答案。

兵书阁是有故事的。兵书阁的碗是有故事的。有神秘聊斋的点点清波,也有历史长河的滔滔巨浪。

话说当年的教书先生,是位长相俊俏的青年男子,尚未婚配,终日以书本和孤灯为伴,生活简单清贫。深山老林里的狐狸精修炼了五百多年,可以自由变化为人身。她见教书先生勤勤恳恳、老实厚道,不免心生怜爱,每天晚上都泡一碗油茶给他宵夜,陪他夜读、批改作业,久而久之,竟萌生人间情愫来,以身相许,两相斯守,欲罢不能。狐界的掌门得知,勃然大怒,削去她三百年修炼履历,发配东海独守孤岛,从此人妖天隔,再难相见。教书先生郁郁寡欢,一病不起,在村民日日送饭的呵护里、在无穷无尽、无奈无果的思念中潸然逝去。

二楼那些碗,莫非就是痴情的美丽狐仙打油茶留下的?莫非就是朴实的苗寨村民送饭留下的?两种可能性都蛮大哦。

另一个故事,千古传奇,万世流芳。

“兵书阁,是当年诸葛亮隐藏兵书和传经布道的地方。湘西南地区在三国时属于牂柯郡,七擒孟获就发生在这里。”有位远道而来的管文艺的领导说。顾名思义嘛,别说诸葛先生,或许与屈原孙膑都能扯上关系。初信,而后只可半信,因为至今仍在找寻相关史料。

“兵书阁与文星桥,与宋将文天祥有关,我们的祖先是为了纪念他而修建的。”当地一位长者非常肯定地跟我说。这个我信,因为在錾字岩苗寨的吴氏族谱中,赫然惊现南宋抗元名将文天祥给吴氏族人写的《跋》文:

“自魏至唐最尚门阀,故以谱牒为重。近世寝废予每病之。今观禾川吴氏谱,自宋興以来,衣冠粲然。蓋升於學者二十有二,擧于郷者五十有七,荐于曹者三,奏于礼部及巽科者九,而特科、恩封世赏拜爵者又三十有四。人盛哉,可睹。已自昔,以知力持世。功利起家,有道所忌,传不数世。惟诗书之声绵绵延延。念人而不遂,赫赫而蹶。孰若循循,而昌者哉。天下之理,可人者,必可大者。吴氏代有人焉。其将有尤者,出遗弃时可矣。咸淳壬申宋度宗八年,腊群人文天祥跋。”

好一个功利起家传不数世!

好一个惟诗书之声绵绵延延!

錾字岩的吴家人,兵书阁和兵书阁的花苗,瞬间变得高大厚重起来。

南宋咸淳八年,文天祥时年三十六岁,两年前因暗讽权相贾某而遭奸臣奏劾罢免,提前退了休。赋闲在家的文天祥,给同为“江西老表”的禾川吴氏族人写个《跋》文,完全有“作案”的时间和可能。我想,肯定有吴氏的文才武将追随文山大人左右,征战过大江南北,才有机会讨得一百六十三个字的墨宝。

与英雄结缘,是吴家的荣幸,更是吴家的荣耀。我想知道,文天祥是否也有一只碗的传奇故事?还真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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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书阁与文星桥(陆顺祖/摄)


回望兵书阁,我的思绪沿着历史的经纬发散开去,文天祥的那只历史的大碗愈发清晰起来。

文天祥,字宋瑞、履善,道号浮休道人、文山。南宋著名政治家、文学家、爱国诗人、抗元名臣、民族英雄。江西吉州庐陵(今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区富田镇)人,生于南宋端平三年(1236年6月6日),就义成仁于元朝至元十九年(1283年1月9日),终年四十七岁。

文天祥从小就以“忠”立志,决心成为欧阳修式的英雄人物。宝祐四年,刚刚二十岁的他就高中进士第一,以一气呵成、铁肝石胆的万言书,感动了考官和皇帝。三年后补授承事郎、签书宁海军节度判官,正式步入仕途。政治上,他几上几下,坚忍不拔;军事上,他屡败屡战,誓死不屈。在他心中,国家和民族至高无上,仁义礼智信至高无上。

文天祥三十九岁那年,宋度宗去世。刚刚建立三年的元朝趁南宋国丧之机悍然发动战争,一路势如破竹,兵临宋都临安。面对病弱亏空的朝廷,文天祥捐出全部家当,作为抗元军资,招兵数万人守卫皇城。可是国难当头,谢太后竟指使小皇帝宋恭宗选择了投降,正在元营谈判的文天祥望天悲叹,被元军押往大都,途中于镇江侥幸逃脱,继续起兵抗元。两个月后,另一个小皇帝宋端宗在福州即位,但仅在位两年就病死在湛江的硇洲岛。随即,最后一个小皇帝赵昺继位。

山穷水尽的南宋流亡政权和二十万不甘亡国的南宋军民,在陆秀夫和张世杰的护送下,辗转来到崖山。文天祥抗元的主战场,也随之转移到南岭和南部沿海一带。当地志书说,崖山处在大海中,两山对峙,势频宽广,中有一港,其口如门,可藏舟,是扼以自固、暂避时日的理想之所。

文天祥绝对没有想到,景炎三年(1278年)十二月的那顿饭,会成为永载史册的“千秋一饭”。那天中午,辗转多时的文天祥和他的队伍早已疲惫不堪,饥肠辘辘,便带领大伙到五坡岭(在今广东海丰境内)稍事休息、补充能量。当所有的官兵都领得饭菜后,他才坐在一张铺有虎皮的交椅上,端起饭碗边吃边思考下步的作战计划。可是才扒了几口饭,元军就在叛宋者的指引下,突然从天而降,对他们实施精准追剿。文天祥和他的将士们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,就当了元军的俘虏。

我在想,不知当时的文天祥,是扔掉饭碗、仓皇出逃,还是拔剑相向、寡不敌众、束手就擒,还是继续稳坐交椅、镇定自若地把饭吃完,或是义愤填膺、连碗带饭向元军千户王惟义怒砸过去?有一点可以肯定,以他刚烈的性情,绝对不会坐以待毙。

这顿没吃完的午餐,连同他们的碗筷,一起埋葬在五坡岭的尘土里,埋藏在硝烟弥漫的厮杀中。

为纪念文天祥,后人在他被俘的地方修建了一座颇有文武气质的亭子,取名方饭亭,矗立在海丰县彭湃中学校园内。亭前石碑刻着四个苍劲大字:一饭千秋。文天祥的石碑像刻着他的《衣带铭》: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唯其义尽,所以仁至。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?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!”这铭文,是文天祥就义后,从他的衣带里取出来的。两根石柱上也刻着一副对联:“热血腔中只有宋;孤忠岭外更何人”,为明代潮州籍状元林大钦所写。据说方饭亭前曾建有表忠祠,内有一联曰:“一饭千秋人不死;五坡万古宋长存。”

为摧垮文天祥的意志,元军统帅张弘范将其押赴崖山,想让他亲眼目睹南宋的灭亡。张弘范还想让他招降宋将张世杰,遭文天祥严辞拒绝,并愤而写下千古绝唱《过零丁洋》:“辛苦遭逢起一经,干戈寥落四周星。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。惶恐滩头说惶恐,零丁洋里叹零丁。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。”

崖山之战,左丞相陆秀夫背着小皇帝赵昺投海殉国、十万军民跳海浮尸,文天祥痛不欲生。在押往大都途中,他绝食八日仍没死成,只有仰首长叹,在随行人员的监护下,以泪拌饭和涕饮吞,痛苦地苟且、煎熬了两千多里。当时的他,虚弱得端不动碗,颤颤巍巍地趴在床边,无力“摔碗一怒为江山”了。元世祖忽必烈感佩他的忠贞不二,亲自出面劝降,以相位相许,但他大义凛然,不为所动,终于了却他杀身成仁之愿。

一饭千秋,一碗五常。南有方饭亭,北有兵书阁。斯人已去,烈火煅烧的碗,与日月同辉,与大地同在。

初到兵书阁和文星桥时,飘过一丝细雨;离开兵书阁和文星桥时,下起了瓢泼大雨。

大伙抱头跑进路边的凉亭避雨。狂风霹雳,由远而近,洗去虚空的沉寂和缤纷的繁杂。

当雨渐小,錾字岩的阿嫂阿妹们一手打着油纸伞,一手提着短褶裙,前来“救驾”。我们当然不好意思主动,何况还要成双成对地在雨中漫步,男人的腼腆和羞涩,此刻变得可爱起来。阿嫂阿妹们没法,只得唱起山歌把客请:

“乌油伞,金竹把,问你打伞去哪家。你去哪里当贵客,为何错脚粘泥巴。”

我们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,只听见雨声的滴滴答答。幸好,同行者中有位懂花苗文化的资深帅哥,及时解了围:

“燕子过湖来得远,雁鹅飞天路来长。千里得听你和善,万里摇船来你乡。”

既然对上了,那就移步花伞下,双双对对雨中行,往苗寨深处走去。挽着纤纤玉手,踩着锃亮的石板路,我们在戴望舒的悠长悠长的雨巷里徘徊、吟唱。

我们走进一栋三层、有回廊的吊脚楼。与侗家吊脚楼大体差不多,一楼养家禽、放农具,二楼是厨房、客厅和卧室,三楼是客房和阿妹的闺房。在主人的热情招呼下,我们在客厅和走廊上落定、闲聊。

不一会,一种奇异的香味从里屋飘出来,轻轻地抚摸鼻尖,柔柔的、痒痒的,非常舒服。穿着光鲜花苗服饰的阿嫂阿妹们端着茶盘,茶盘上摆满一碗碗冒着热气的油茶。歌声一起,我们不约而同纷纷站起来,领受花苗人民这份浓浓的情意。

主问:“今日贵客来得早,你把哪方哪路来。哪家门前挂有榜,哪家门前挂有牌。”

客答:“今日客来不算早,我把东方大路来。茶香不用挂皇榜,贤慧不用立牌坊。”

女主人们有点不好意思,集体答:“莫嫩讲,莫嫩讲。茶香也要客来尝,贤慧也要人帮忙。”

端一碗油茶在手心,滚烫的温度传遍周身。红的、黄的、白的炒米花漂在茶汤上,糯米饭、炒黄豆静静地沉在碗底,还有葱花和一些特制的配料,浓香扑鼻而来。入口浅尝,开胃、回甘、不腻。此前,我吃过皇都油茶、三江油茶、龙胜油茶,只有兵书阁的油茶最为特别。

尝完第二碗,不好意思讨第三碗,便将碗往自己的脚边放。触地的刹那,我触电般松手:碗内底部好像刻了一个字!刚才怎么没留意到?我低头聚焦凝视,确实刻着一个字。赶紧将残留的汤水倒掉、汲干,噫,是个“仲”字嘞!就是我名字中的那个“仲”字,这也太巧了吧?难道冥冥之中,我与兵书阁早已结下了不解之缘?我不由得哈哈笑出声来。记得父母添置新碗时,会在碗的外底划字,一般划上父亲名字的最后一个字,偶尔也划上大哥和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。

莫非,这里有同名同姓的本家兄弟?那一刻,我如沐春风,格外兴奋,感觉到了自己家一样。

这里的油茶,为何如此美味?我想,除了与文星桥、兵书阁的气质和气场有关,还与深山老林中的水源和水质有关。雨渐停,情渐深,趁主客还在热聊,我抽身而退,去寻找传说中的那口古井。

还真有一口井,就在不远处寨子南边的田埂下。井沿井底全用青石板围砌,长方形的井被划成三梯三格,首格人饮,次格洗菜,三格浣衣。井边一角立碑,隐约可见“道光二十年”字样。井沿上放着两个竹筒做的瓢,还有一只碗。我毫不犹豫拿起碗就舀,噎,碗底刻的仍是那个熟悉的“仲”字,歪歪扭扭在跳舞。我昂起脖子,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,清甜、爽口、回甘、生津。

打油茶的山泉水,定是取自于此。

我们是追随红军长征的足迹到达戈冲苗寨的。

来时,从通道县城双江镇出发,沿209国道和玉带河北行,到达通道转兵纪念地县溪镇,这一河一路,都是当年红军主力走过的地方;从县溪镇往西,经杆子溪、兵书阁去往播阳、贵州,就是红军长征通道会议后转兵西进的线路之一。

我跟着采风团的小分队,徒步翻越花界的座座山峰,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兵书阁和文星桥的屋檐下。一路的羊肠小道,杂草丛生,犹可见当年红军走过的漫长石板路。

罗书记强烈要求我们前往兵书阁村的戈冲苗寨看看。他是省人大派来扶贫的工作队长,兼任村里的第一书记。无奈道路塌方,车辆难以通行,只得再次徒步山谷,沿红军走过的路继续前进。

还好,这段路不长,翻过一个坳,走过一条盘,就看得见脚下方的寨子了。寨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横排在山腰上,像八卦的“坎、艮”符号,长长短短地组合成和谐的整体。

我们跟着罗书记到了山脊处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房屋前。宽大的前坪与公路相连,想必是公共停

车场;进门却要绕到后面去。门前搭着一个简易的斜坡棚,棚子里用砖头、石块和泥巴打了一排土灶,架着大炒锅、大饭锅、大汤锅、大蒸锅、大鼎罐……谁家办喜事这么大阵势?

“工作队和村两委借助通道转兵纪念地和国宝兵书阁两个优势平台,成立文旅公司、合作社,建设红色文化体验区,包括重走长征路红军经典步道、传统榨油坊农耕展览馆、红色文化培训中心、花苗文化体验区、四季果园采摘区等。用旅游产业、种养产业、文化产业的发展来带动苗寨群众脱贫致富,让他们分享自己创造的红利。”罗书记向我们推介兵书阁这部千秋伟业的“宏篇巨制”。

红军曾经从这里走过,他们铿锵的足音,还在兵书阁的群山环抱中不停地回响。

“这些红军灶,在接待大团队时,可以让他们品尝柴火做的大锅菜、大锅饭的乡村味道;在接待小团队和散客时,也可以让他们自己动手,体验长征的滋味和劳动的乐越。”

大致听懂了。罗书记是在新时代的发展中独辟蹊径、暗中转兵啊!

我走进大厅,里面摆着十余张桌子,几对箩筐里装满大大小小的碗筷,一个小门通向厨房,里面传出锅碗瓢盆交响曲,想必旅游大团队即将到来。

这时,我突然想起一句话:端自己的碗,吃自己的饭。下次,我一定要去兵书阁的四季果园看看,听说一位吴姓承包人带着村民开荒三百余亩地,投资五百余万元,以种植八月瓜为主,同时套种桔梗、射干、芍药、紫菀等中药材,还有樱桃、猕猴桃、黑老虎、柿子、桑葚、杨梅、冬桃、贡柚等十多个水果品种。

兵书阁村物华天宝,底蕴深厚。物质的、非物质的,传统的、现代的,这可都是老百姓自己的金饭碗啊,只要敢拼搏、肯勤劳,幸福之蜜就会从碗底冒出来,像那口古井一样,源远流长。

看得出来,罗书记已经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。在兵书阁村村部所在的肯溪苗寨,我亲见他带着年轻貌美的爱妻散步,捧着饭碗,哄着一岁多的小儿子玩乐,不时喂他一口米饭。

我问他:生活习惯吗?

他答非所问:味道不错!

在潘家偶遇的那只似曾相识的碗,它的“同窑兄弟”,被我家夫人无意中寻获。

那天,我和几名好友下村扶贫,很晚才归来,尽管村民极力挽留用餐,但又不敢“破戒”,情非得已狠心地拒绝了好意。到家时,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正在播报国际时讯,便邀请他们进屋共进晚餐。还好,夫人似乎早有预感,比平时多弄了几道菜,再打个神仙汤就可以应付了;只是三口之家的碗筷不够用,刚好就缺一个,夫人火急火燎地在厨房里翻箱倒柜,居然在角落里搜出一个粘满灰尘的汤碗来,赶紧洗了又洗,摆上桌来。

噎,这碗怎么恁眼熟?白瓷,青花,与潘家那只碗几乎一模一样。

夜深人静,我的思绪慢慢打开,十八年前的一幕幕场景逐一播放出来。

当年的我很幸运,只在乡下干了三年秘书就进了城,而且是在专门管人的单位。更加幸运的,是几个月后,恰巧遇上房改,居然分到一套政府大院里的三室一厅小套间,虽然身无分文,还得借点小钱,那个户型和价钱足以让所有人羡慕和眼红。进城、安居、谈朋友,一步到位,这不止幸运,简直幸福。

加班、出差、应酬,城里和乡下的工作,差别不是一点点。还好比较年轻,适应能力和体质都不错,很快就进入“五加二、白加黑”的癫狂状态。

我住在一楼,对门是刘氏一家,男主人刚被派去乡下任职了;楼上六户的主人都在政府大院里上班。

思念的那个她,远在百里之外,聚少离多,没人洗衣做饭,日子过得挺尴尬。那一次,莫名其妙就病倒了,头晕目眩,浑身没劲,吃喝无味,便告假回屋,躺在床上昏昏欲睡,偶尔睁眼,仍觉得天花板在团团转。

躺了一天一夜,滴水未沾粒米未进。天亮了,门前窗外响起一阵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,我试着爬起来,想去上班,无奈头重脚轻,软塌塌地、轻飘飘地,站不稳、立不直,便捧了一口自来水润喉,复又趟下休息。

也不知是上午、中午、还是下午,“嘭嘭嘭……”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我震醒。我摇摇晃晃地爬起来,挣扎着把门打开。哦,是楼上的潘叔。

“刚去办公室找你,说你请假了,就来看你在不在家。你家的水电费,欠了三个月,如果不是我们帮忙垫交,水电早断了。年轻人怎么可以这样不守时、不守信用?”

我应该立即解释一下的,可又不想说话,无力说话。见我侧倾将倒的憔悴之身,潘叔赶忙进门扶了一把,摸摸我的额头:“是不是病了?快进房里趟下!”他摇摇角落里那个旧热水瓶,倒了半杯水给我喝。“等我一下啊!”他转身出门去。

几分钟后,潘叔回来了,手里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,里面还放着一只鸡腿,让我赶紧吃。“这是老家拿来的土鸡,刚炖好的,吃了体力才恢复得快,抵抗力才强!”他还放了一些药在我床头。

“我要上班去了,一定要吃完啊!"潘叔回头咋呼几句,“嘭”地一声,门关上了。

喝过那碗汤,身上慢慢有劲了,也没那么晕了。

回单位上班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交水电费。潘叔说:“小吴啊,钱虽然不多,但不能这么拖拉,特别是不能拖欠公家的。一针一线,一分一角,都不是小事啊!”我满脸通红,连声称是。

第二件事,当然是归还那只碗,那只白瓷青花的碗。尽管潘叔就住在楼上,无奈你早我迟,你迟我早,见个面都不容易,加之忘性大,有时偶尔记起,竟然不知道他是住在三楼呢,还是四楼?终究没有归还给他,让我深感惭愧和不安。

直到不久后,我购得一套小区房来迎娶远嫁而来的她,那只盛过鸡汤的碗,也随着搬家的脚步,转移到了新厨房。

偶遇潘叔时,我提过要归还那只碗,潘叔说:“你不说我都忘了。不用还、不用还,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小礼物吧!家里的碗多了去,哪缺这只碗啊?”随着时光流逝,那只碗早已淡化在忙碌的工作和庸常的生活中。

真没想到,这一碗的深沉,这一碗的馨香,径直从八百年前飘来,飘到了兵书阁,飘到了县政府,飘到了餐桌上,也飘进了我心里。

作者简介:

吴昌仲,侗族,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,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、湖南省散文学会、诗歌学会会员,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三期少数民族班学员。现任湖南省怀化市通道县文联主席、《三省坡》杂志社长。作品散见于《中国艺术报》《民族文学》《散文百家》《国防时报》《中国双拥》《中国民航》《当代商报》《安全与防灾》《湖南日报》《桂林日报》《怀化日报》《边城晚报》等报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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